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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蒲公英花开(散文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23 16:05:52

透明玻璃上,贴着一张变形了的五官,眼眶里盈着泪。

我把下颚搭在窗框上,一张失血的脸朝前挤着,手指交缠着红头绳。

钟声一响,我就准时来了。跟在我家晓晓身后,蹑手蹑脚地。

她穿门而入,飘然就座。

二年级的教室,顿时书声琅琅。

五天了,她总穿那一身。开放在雪纺连衣裙上的蒲公英,都变色了。

她侧目而视。一股寒光,匕首一样,射向我。

散了,碎了,暗了,我的双目暗成了死鱼珠子。

我嗅到了一股腐味,杂着丝丝甜。

晓晓啊!一声撕心的惊叫,我扭头就跑。腰际的长麻绳,像匍匐的蛇,尾随着我。

一群苍蝇,窃笑不止。

——疯——子——

空气新雨后,初夏的阳光,铺满了光明村小校园。

我的光脚片,触到了土操场的湿滑。我是连跑带喘地来的。

晓晓的位置是空的?

鼻子贴着玻璃,双目充血,一脸压不住的焦躁。我奔到门口,一脚踹开了门。

嘭——切断了朗朗书声。几十双目光,齐刷刷地射过来。

一双光脚片,一身泥点子,左手还拽着半节黄瓜。形象糟透了,我懒得管。

我家晓晓,没来上课吗?我火急火燎地问。

胡老师越发显怀了。她拖着双身子,向着门口走来。

秀芝,你来了。我正想问你呢,晓晓又病了吗?

应到40,晓晓的座位空着,实到39。班长敬小磊站了起来。

晓晓躲哪儿了?我的眼光冷冷一瞥,死盯着小苏。

敬小苏,今天见到晓晓了?胡老师拖着鼻音问。

今天出门迟了,没去等她。敬小苏有点结巴。昨儿她说,就想睡觉。

睡过头了?大家七嘴八舌,嗡嗡声一片。

“又病了”、“睡过头了”……我鼓胀的脑子被猛刺了一下,噗噗噗的漏气。

搞笑。晓晓几时迟到过?我甩下一句,像一阵旋头风,毫无目标地旋走了。

我不知,晓晓会在哪?

胡老师靠着教室门,懒懒地看学生各种玩。

青杏是现摘的,还有一点现拔的飘儿菜。尝点鲜。我笑眯眯地递过去。

秀芝,你家晓晓评上三好了。她拈起一颗杏,送进口里。腮帮子鼓转了一圈。一攒眉,一咧嘴,冲我笑了。

绵中带沙,甜里含酸,就这味。

我俩的目光,几乎同时搜索到了晓晓。

内操场一角,她正跳得欢实。

高马尾上下颠飞,两只细腿也上下颠飞。一跳一蹦跶,轻盈地像一只小鹿。

起跳、下落、上跳、下落……

单脚跳、双脚跳、连环跳,哪一样都难不倒她。

脚踝——客西头(膝盖)——罗兜(屁股蹲蹲)——腰杆——夹窝(腋窝)……一级又一级,连续跳上一小时,也是小菜一碟。把皮筋王苏草都比下去了,封了无敌“斗”鹿。

小汽车,嘀嘀嘀,马兰开花二十一。

高马尾,上下颠飞。颠得我的心儿也欢唱起来。

五百五十六,五五七,五八五九六十一。

几张汗涔涔的脸,像初绽的杜鹃花,光闪闪。

小丫头片子,还真能。我话音刚落,晓晓的脚就勾了皮筋。

不应该嘛?才升了客西头。胡老师诧异。我欲言又止。

老夏,前儿那旋风,你亲眼所见?

豁你牢求。艳阳天,突然来了一阵旋头风,围着那女娃子,转了好几圈。收录机也凑热闹,卡了带,呜呜呜地,像死了人,一副哭腔。

老夏背门而坐,翘着二郎腿,一颠一句,倒豆子似的。

女娃子,是哪个?老殷双手划着眼眶,不紧不慢地问。

高马尾,豆芽身板,无敌斗鹿。

晓晓呗。一双黑眸忽闪忽闪的,可我总觉得藏了什么,玄吊吊的……

我的脊背一阵凉,手一松,沾着水汽的菜撒了一地。

胡老师的目光瞟向了西墙根。我的目光也追上了她。

西墙尽头,就是光明山。傍山势建了厕所,还挖了一个不等边菜园。

茄枝高,尖椒杆低,葱绿韭菜也青,冬瓜蔓爬满了墙头。

过得好快,一茬幼苗又是蓬长时。侍弄孩子,咋这么难呢?我言不由衷。

旋头风之兆,不必在意。秀芝,你的爱,晓晓懂得。胡老师摸摸自己的大肚子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那一声叹息,分明裹了一种噩兆,刺啦啦入侵。

一地的菜,咋个了?晓晓蹲下身子,耐心地捡,一片一片。

我憋着心事,逃离了现场。

欢迎进行曲响起来了。

内操场,一排排条凳高高低低,人面热热闹闹。

主席台下,东西向摆了几张讲桌,评分老师已就坐。胡老师一袭黑裙,站在办公室前。玻璃窗内,一张张粉扑扑的小脸,神气活现。

王点长的开场白,敬村长的贺词,简短,有力。

优秀少先队员,三好学生,优秀班级……在激越的进行曲中,一个个红领巾有序地上了台,列队,站正,肃立。晓晓手捧奖状,笑弯了眉。

一拍一合,我跟上了合奏的掌声。

明天的我又要到哪里停泊?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/心中的火再没有一点光和热……一把手风琴,年轻的夏老师,单身汉的抒情。

诗朗诵,男女声小合唱,《第七套广播体操》集体表演……台上台下,欢声笑语。

世上只有妈妈好,有妈的孩子像个宝。

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催泪刚完,压轴歌舞《我是一朵蒲公英》就登场了。

我是一朵蒲公英,一朵小小的蒲公英/我要去远方,流浪。

白裙子的晓晓,手捧一簇蒲公英,又唱又跳,伴舞的是敬小苏和苏草。

隔着热闹的人海,胡老师颔首而笑,一身荷色连衣裙的我满眼放光。

乖乖,过桥了。

是一岁的晓晓,用小树枝搭起小桥,引渡小蚂蚁,逃离水洼。

妈妈,妈妈——

是三岁半的晓晓,淹在深深浅浅的花丛中,采花,挖野菜,自编自唱。

妈妈,蹲下……左摆弄,右摆弄,蹭了我一身香,一朵野菊插在我的耳畔。

仙女下凡了!她像只小喜鹊,拍手后退,一个仰八叉倒在了花丛中。

奶奶,奶奶——

雨过天晴,她拽着奶奶去青冈林淘宝,捡地衣,拔豆鸡公菌。

五岁的晓晓,认得苦苣菜、清柴胡、蒲公英,会打猪草,扯燕儿衣给兔子喂。

下苗了。爷爷扛了犁铧,牵了水牛,赶来耕翻。

晓晓拎着布鞋,在爷爷和水牛的影子里闪来闪去。

驾、嘚儿、稍、吁、翘、抬、咿-咿、喔(wǎo)……爷爷吼一声,晓晓脆生生地接一声。

满谷满山,都是风带起的童音。

远远的老槐树下,奶奶叉着腰,跟几个女人闲磨嘴皮子,挖苦生不出带把儿的我。

平土,挖坑,施肥,栽苗……来帮工的人,闷头干活,我也闷头干活。

丧德败兴的,吵个逑!该打尖了。爷爷扶住犁,吼了一嗓。

驾……咿—咿……吁……驯牛声远了,小了。

灶门前干活——煽风点火。晓晓舞着烧火棍,忙着给奶奶打下手。

白家院里,炊烟起,童歌声也起。

小兔儿乖乖。少吃,慢长,多运动。别学笨猪,自己催肥,让人算计了肉肉。

月色清明的天井,晓晓给兔儿喂燕儿衣。爷爷坐在水磨沿,抽叶子烟。

生来就要挨一刀,畜生的命啊!

畜生的下辈子,变人,还是成仙?

听着有一搭没一塔的俏皮话,我剁猪草的手腕添了力道,剁出了节奏感。

咚——咚——咚。

哎哟。妈妈,我的手……晓晓倒在了地上,小身子筛糠一样。

双手抽筋,牙齿挫咬得咯吱咯吱,喉咙口咕咕噜噜……混合的浊响,冷颤的触感,炙烤着我的五脏六腑。我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
恐慌,煎熬,一刻钟,就是一个世纪。

我嗅到一种苦苣菜,涩苦在舌尖打转,冷颤在周身游走。

那一天,是春分。

真实的梦魇,阴魂不散。

抽筋,晕倒……病一次,人恹一节,记忆也减退了。

卫生所、乡里、县上、市中医院……看西医,换中医,我的腿杆都跑细了。

牌桌上不见了爷爷。他守着堰塘钓鱼,做药引。

老槐树下,奶奶带了她去庙会,赶场子一样,祈平安福。

生怕外人打商快。一家子做贼似地忙。

吃维B,啃有盐没味的清蒸鸽子,喝羊角天麻煨鲫鱼汤……吃药,拜菩萨,做家务,病一过,就撑着上学。我苦命的晓晓啊。

我的苦水,决了堤。胡老师眼里也积了亮汪汪的一滩。

秀芝,你得挺住。她递了一杯水。去省城医院,看神经内科,会好起来的。

窗口有一缕阳光逗留,室内人声淡。

我要喝水。晓晓醒了。她扫视了一下,就明白自己至少昏睡了一个小时。

妈妈不哭。她伸出小手,给我抹泪。

我今天丢丑了,老师对不起。晓晓低着眉,小脸回了一点血色。

蒲公英得了二等奖。胡老师展来了奖状。你睡着时,王点长亲自送来的。

一个田字格本和两支带橡皮的花铅笔。你妈妈放包里了。

全给你。花花绿绿的糖,一下子包围了晓晓。游园活动,你若在,会赢更多的奖品。敬小苏一口气说了一长串。

劳烦大家了。晓晓低应着,一双眼半开半合,斜瞄着门口。

一个高大的身影进了屋。从乡里开会的白桦,径直来了村小。

爹爹来了。晓晓的眼神倏地亮了。

家里没人。学校没人。晓晓在哪里?

1991年6月6日,晓晓八岁。

两颗生日蛋,一根红头绳,原封不动地在案桌上。翻开的田字格本旁,卧着一只削好的花铅笔和花布书包。

我成了一具行尸。在学校、房前、屋后、堰塘、山坡之间,我疯跑,游荡,以赤脚丈量着晓晓亲近过的每一寸土地,来来回回。

燕儿衣漂在水面上。

炊烟,从一座座小四合院升起。

晌午时分,晓晓鼓涨的尸身,浮上了水面。

六月六,晓晓走了。

白家院里,各种流言与谶语,像一只传递腐臭的苍蝇,嗡嗡不止。

猫头鹰连叫了好几夜,就在白家的塘前屋后,凄厉得很。唉,你们听见没有,报丧呢?敬家婆婆抹一把泪,神叨叨地说。

旋头风,围着晓晓旋啊旋,小苏当时也迷了眼。诡异得很。小苏奶奶扭过头,附耳咕哝。

水鬼寻仇,报应在了晓晓身上。真是祖上不积德,祸及子孙。积古老人的碎嘴,翻出了陈年旧“账”。

她祖爷爷的事,就是个无头冤案。她爹白桦,没少为咱们做事。只怨这娃儿福薄,偏生得了怪病。

六一那天,人都倒在台上了……

我也听说了。在胡老师床上,躺了好几个小时才醒呢。

还是大人狠心。娃儿病了,咋不看医生?

想生男娃呗。她奶那德性,谁个不知。

爷爷忙着烧纸,沉在自己的丧痛中。奶奶躲在灶房,不露面。

她爹去了村小报丧。

晓晓躺在小棺木里,无声无息。

我长跪在地,五识就剩了听力。

那些嘈嘈切切的杂音,穿透心脉。丧亲之痛的泪水凝成了冰。

悔,恨,愤,化为一个字。滚……

吊丧的人,落荒而逃。

世界安静了。

十一

妈妈,我好冷。

一个熟悉的童音,一片汪洋的水……我惊恐地醒了。从堂屋拽出长麻绳,绑在腰际,破门而出。

连日的雨,到处都是水。

不怕,妈妈来了。我光着脚丫,边跑边尖叫,往水塘而去。

水塘涨水了。淘洗的石板,没在了水里。白家院门口的水塘浑浊着,我的梦魇浑浊着。

耳边有风声,脚下生扬尘。晓晓在我的前头,领跑。她的马尾,一飘一荡,像一只秋千,轻击着后脑勺。

我的身后,她爹穿着裤衩,穷追猛赶。

一个黑头晕,我栽倒了,再次沉入无边的梦魇中。

晓晓怕水呐。我咋就忘了,叮嘱她不要淘洗燕儿衣。

晓晓怕黑呐。我咋就忘了。

蒲公英花开了,满山的绿。

阳光惨白。远远的,晓晓站在惨白的花丛中。她的手心,捧着一簇蒲公英。鼓腮一动,绒球飘,一朵一朵。她也轻如绒球,飘了起来。

她惨白的指缝,凝出了晶亮的珠子,一粒又一粒,沉降而下。

滴滴答答,四个字。救救晓晓。

我的心开始冰裂。我保持仰卧,张开了嘴。

一粒水珠,准确无误地滑落进了我的口中,淹没了叽里咕噜的梦语。

一股清苦、杂着丝丝甜的记忆,滋养着我。

其实,我不是疯子。只是我的余生,也停在了晓晓八岁的命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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