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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白二得之死(散文)  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23 18:41:06

很多年以前,白二得心里就有一片黑。但他自己也知道,那不是什么疾病,好像是一个连自己都琢磨不透的心事,还像一种来历不明的强烈预感。那一大片黑也不常出现和感觉到,就是他一个人呆着,或者每次单独去丈母娘家时候,才会时不时地出现。

白二得虽然也姓白,但不是真正的西岔村人。

南太行莲花谷乡村有个特点,就是一个村子一个姓,除了娶进来的媳妇,外姓一个也不允许进到自己村里来。这不是说莲花谷人都姓白,而是这里的人习惯以姓氏为单位独立建村,你姓白占了西岔,我姓杨的就占南沟;张姓的占了梨树坪,曹姓的就落脚在杏树洼。这个规矩好像是自发的,直到现在还是如此。西岔村人一色白姓,杏树洼非曹姓就会被拒之门外。

1958年,全国炼钢铁,次年就发生大灾荒。莲花谷村虽然远在太行山深处,对一般性的战争、动乱、政治、政策尚还有点免疫力,但那次全国性的大饥荒,自以为是的莲花谷一开始还以为新中国到处蒸蒸日上,人民安居乐业。忽然一个早晨,东边黑压压地过来一堆乌云。人说,马上要下暴雨了,旱了一个多月也该来一场电闪雷鸣泥水横流了。却没想到,那不是乌云,那是铺天盖地的蝗虫,飞到哪里,哪里片甲不留,赤地千里。

人生来就是个消耗的东西。

似乎是眨眼的工夫,莲花谷村也陷入到了饥饿当中,而且越来越饥饿,粮食紧巴紧巴吃完了,吃野菜树皮,山坡挖干净了,饿得没法子,就吃观音土。实在活不下去了,就一家老小背着行李卷、带着小铁锅和瓷碗往山西跑。也不知道谁说的,山西那里还有吃的,还没饿死人。有吃的就是好地方,虽然那是别人的,别人的自己吃点也应当。一时间,凡是有点想法的人二话不说都去了山西,光棍汉无儿无女,站起来一根,躺下去一条。只要能坚持,就不会去山西受那个苦,从别人的牙缝里求活命。

灾荒越来越深的时候,西岔村的光棍白友贤突发奇想。弄了一个大大的荆条筐子,专门去荒地里筘蝗虫。据人说,蝗虫很好吃。弄一堆回来,掐头去尾,摘掉翅膀,放点盐,用开水煮出来吃,顶饿还不拉肚子。要是用油炒一下再吃,比牛羊肉还好吃。白友贤弄了一筐子蝗虫背着往家走,到村口,老远就看到一摞青石头下有一团黑,像人躺倒的样子。开始,白友贤想到了饿死的人,但这种事情见多了,再加上自己也饿得前心后心乱打架,好奇心自然也跟着干瘪。

白友贤走到跟前,发现那确实是一个人,还是一个半大小伙子,大方脸、厚嘴唇、粗眉毛。伸手往鼻子跟前一探,还有呼吸。又是一个饿昏了的人。白友贤叹了一口气,放下蝗虫筐子,把人背在身上,带回了自己家。喂了几口水,再把吃剩下的蝗虫塞进去几只,小子就醒了。

平地捡了一个儿子,虽然不是自己亲自流大汗刨大地,种的籽结的果,但有总比没有强得多,有了儿子,自己也就不会真的成了村人咒骂的“绝户头”。白友贤先是让那小子改随自己的白姓,这个倒很简单,不管他以前姓啥,谁的孩子,到了自己家,就相当于他白友贤的种子和孩子。可在起名时候,白友贤还真犯了难,叫啥好呢?一般名字别人家的孩子都叫了,二般的名字,又因为自己大字不识一个,想破脑袋,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自己中意的,再一数落,也都是别人的孩子叫了的。

有天早上,白友贤出门还去逮蝗虫,在街上遇到另一个光棍白起先。

你那鸡巴有福啊,没怎么活动就有了那么大一个儿子!白起先瘪着两腮,鼓着一双小眼跟白友贤开玩笑说。

可算是!这一回你这个老叫驴说对了!

白友贤也笑着回敬白起先。

光棍和光棍之间开玩笑,无非是下半身,仿佛他们一辈子就惦记着那一件事儿,也正应了南太行那句老话:缺啥想啥,啥也不缺还想啥。

俩人各开了一句玩笑,然后话归正传。说起给新儿子起名的事儿,白起先也是一个大老粗,肚子里除了蝗虫草根树皮和响屁以外,就是男女间的那点进进出出。不过,白起先一句话给了白友贤启发。白起先说,平地捡了一个大儿子,省了自己劳动,还把“绝户头”帽子甩到了南滩。一下办了两大事,你老小子准时从你老老老爷哪辈子开始做好事儿,积了福德!

听了白起先这句话,白友贤一拍大腿,说,老叫驴你可真行啊,一句话点醒俺这粗老汉!俺那小子,名字就叫二得最合适,再加上咱这白姓,正好合成一个意思,那就是白白地“平地惊雷有好事,一举两得福分多!”这两句打油诗,白友贤死后多年,还在莲花谷流传。知道的人啧啧赞叹说,这世上啥事儿啥人都有,还真没看出来,白友贤那个粗货,竟然也做了两句诗!真是邪了门儿!可没过多久,人就说,白二得这个名字不好,因为,莲花谷人一看到或者听到“得”字,立马就会想起“得劲儿”这个口语,而且“得劲儿”在南太行乡村,最主要是用于男女鱼水之事,且是进行中男问女的情境,如“俺×得劲儿不得劲儿啊?”这句话,几乎每一对做过那事的男女都会这么一问一答。要是女的确实兴了还会连着哼叫着说:“得劲儿、得劲儿、得劲儿、得劲儿死了啊俺的亲人嘢!”

因为这个原因,白友贤想给白二得再改个名字,可人都这么叫,改了也白改。白二得这个名字从那时候开始叫,一直到多年后那一个午夜,才有人叫,没人应了。

十八岁,白二得就成了一个大小伙子。白友贤自己是个大老粗,即使一个“人”字也还以为是一个没画好的叉。别人家孩子上学,他也把白二得送到学校念书。白二得还很争气,虽然上学晚,但学习成绩还不差,一下子就上到了初中一年级。

也就是那一年,学校忽然不上课了。学生们四处串联,东奔西跑,好像世界就要从脚底下翻到头顶上一样。可白友贤觉得,凡是热闹的,最后一定最后是门前连个泥脚印也找不到的下场。当白二得提出要和其他同学一起上石家庄、北京去的时候,白友贤果断拒绝了。他说,二得啊,人无千日好,花无百日红,毛主席再英明,他也是个人。一旦他老人家像孙中山那样上天做神仙去了,谁知道后面的人咋变呢?这人啊,不管啥时候,稳当点儿好。

白二得也很听话。白友贤说不去,他也就不去了。学校不上课了,白二得就白天跟着白友贤一起下地干活挣工分,晚上两光棍在一张炕上烙烧饼,放屁、打呼噜。有年春天,忽然又征兵。生产队长问白友贤说,叫你家二得当兵去吧!白友贤说,从老辈子时候开始人就说,好铁不打钉,好男不当兵。你咋不叫你家小子去当兵唻?生产队长本来一番好意,没想到被白友贤噎了个够呛,翻了几下白眼,没话说,哼了一声转身走了。可没想到,白二得听到消息后,嘘着脸对白友贤说,俺愿意去!白友贤说,这会当兵还打仗,我老头子半道上才有了你这一个宝贝疙瘩子,到部队上万一……

生死有命富贵在天!爹,这个事儿,你别操心,人啥命,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,要是有事儿,即使在家,也还是逃不脱!

白友贤见白二得态度坚决,因为刚顶了生产队长,自己去不好开口,对白二得说,要不你再去给队长说个好话,看中不中?

没想到,白二得晚上到队长家一说,队长当场就带着他去了民兵连长家,三个人一拍即合,第二天就把白二得送到了公社。几天后,白二得就穿上了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,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,在一片震耳欲聋锣鼓声中,雄纠纠气昂昂地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。

人都说,中国和印度关系不好,和越南的关系也很够呛!万一谈不拢,真枪实弹地干起来,白二得上前线的话,活着回来的可能绝对在零蛋以下。可没想到,三年后,白二得不但没牺牲,反而威武雄壮还白白净净地回到了西岔村。没过三个月,就被安排到离村一百里外的煤矿当了工人。

那时候一个工人的身份和地位,在莲花谷乃至整个南太行乡村人眼里,不亚于中了状元。况且,还只有当过兵的人,才有这样的机会和格。

这件事对生产队长刺激很大,当然也把肠子悔成了黑的。但为时已晚,只能卖个顺水人情。见人就说,要不是他,白二得那会有这么好命!他父子俩得感谢我!

这时候的白二得,已经二十岁出头了。因为当了工人,远近几个村子里闺女们一下子沸腾起来。可闺女毕竟还要点脸面,不可能自己三叉两步地跑到白友贤家说,俺想给你当儿媳妇!可闺女们不敢,闺女爹娘敢。而且,白二得刚到煤矿上班不久,一个妇女就恰如其分地出现了。

这个妇女名叫朱先妮,娘家无稽可考。嫁的男人是莲花谷村的朱友亮。朱先妮和朱友亮结婚前,人说,俩人都姓朱,公猪母猪到一块也配,可就是俩猪,一个比一个懒,一个比一个邋遢,那日子还不过成猪圈啊!以前人没文化,以为姓朱的朱和养的猪是一个字,所以这样说。可没想到,两头猪(朱)到了一块以后,日子比牛和侯(猴)还会过。吃大锅饭时候,朱友亮下地干重活,朱先妮也干重活。汉儿们拿十分,朱先妮也是十分。人说这两口子那个要强啊,天底下少有,可算是莲花谷村第一户。

从此以后,再没有人说俩朱(猪)咋的咋的了。

朱友亮和朱先妮也是人,是人就做那事。十多年时间,俩人合伙生了三个儿子,外加两个女儿。

俗话说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任凭朱先妮有天大的本事,朱友亮即使能把一座山扛起来,但那时候家家户户最缺的就是吃的,人口多的人家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儿。况且,朱友亮和朱先妮肚子闲,人不闲,孩子一个接一个,都在长身体的关键时候,吃的饭比朱友亮还多。可队里分得粮食只够两口人吃。实在没办法,朱先妮先是起早贪黑挖芽菜,剥榆树皮、捡橡栎树籽,生着办法让孩子们填饱肚皮。可家家户户都这样,朱先妮捡回来挖回来的也少,往往,一人吃上两三口,瓷碗就开始当当响了。

秋天,庄稼正在成熟,尤其是玉米,前沟后沟坡上坡下都是,黑压压的,穗子也紧挤挤的,好不诱人。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吃了晚饭,一个个意犹未尽地摸着几近透明肚皮分头上炕睡觉,朱先妮用清水洗了碗筷,坐在院子里,看着对面的山坡,叹了一口气。虽然是傍晚时候,可风还是热的,热的风不仅自己刮,还把一点点成熟的粮食的香味顺便捎带了过来。

朱先妮出发了,一手提着镰刀,一手抓着一个口袋。

朱友亮知道自己老婆要去干啥。朱先妮也让他合伙去。可朱友亮胆小,说,万一被抓住了,那得戴高帽子游街,从莲花谷一直游到公社以后,还在戏台上被吊三天。还是挨点饿划算。朱先妮看了看朱友亮,嘴巴猛地扑到朱友亮的耳边,大声说,怂包!老天爷咋给你安了个鸡巴,当男呢!

要到对面山坡,先要从村里下到河沟,再沿着斜坡爬上去。那时候,村人大都在家里清汤寡水地吃东西,一边盘算着怎么才能多弄点粮食,把一家老小的肚子搞得大起来。朱先妮正是趁这个空档,像杨子荣智取威虎山那样,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入敌营,不但要摸清敌情,而且要满载而归。带着紧张而兴奋的心情,朱先妮的一双小脚一路披荆斩棘,不到一袋旱烟的工夫,人就到了对面山岭上。

山岭紧靠着河沟,河沟对面就是村。倘若一不做二不休钻进青纱帐里就摘玉米穗子的话,倒是很痛快。可玉米叶子宽大,还一棵挨一棵,一动全动,而且还会发出嗤啦啦的粗大声响。村里若是有人正在上茅房,或者平心静气听风声,一定会听到,也会怀疑谁在偷集体主义的玉米。

朱先妮深知这个道理。只好迈着小脚,翻过山岭,再向下,那里也是田地,种的也都是玉米。因为和村子隔了一道山岭,弄得声响即使把天震出几个窟窿,这边村里人也听不到。想到这里,朱先妮的小脚不由得加快,蹭蹭蹭几下,就窜到了一块玉米地里。尽管天黑,可一伸手,就是玉米穗子,大、结实,况且朱先妮摘玉米穗子的经验丰富,几乎一伸手,就能抓一颗。可玉米穗子虽然独立斜挂在玉米杆子以外,可毕竟还是靠玉米杆子活着。因为还没有完全成熟,穗子和杆子联结得还十分紧密,藕断丝连,就像羊蹄和羊蹄筋,牛蹄和牛蹄筋的关系。

正摘得热火朝天,心潮澎湃,忽然一声怒喝,从玉米地外传来。朱先妮开始以为是一个幻觉,两手停了一下,又没了声音,就继续摘。一颗玉米穗子就要与杆子诀别时,怒喝声又起。

这回是真的!朱先妮一个哆嗦,心腾地一声即蹦到了嗓子眼。

黄昏这个时间和名词,在南太行山区一带,不仅只是一天的构成部分和必然过程,也不仅是人便于做其他事的天然遮蔽,且还含有一种心里明白但难以说出的意味。当颗粒状的黑色从沟沟叉叉妖魅一样集体隆起,或是从四面山坡上神仙似地沦陷。几乎整个南太行乡村人都在吃饭,坐在门槛上,或者院子里的石头上,要么就这煤油灯,蹲在灶火边。白友贤也是如此。自从白二得到煤矿当工人后,他就又回到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,一个吃饱了不管他人天塌地陷的光棍汉生活。

院子里有脚步声,嚓嚓的,很小,像风在翻动一片擀得一摸就成粉末的梧桐树叶。

白友贤开始没在意,风吹叶子满地跑,谁知道会在谁的院子里?可就在他仰头往嘴里扒拉饭粒的时候,风吹梧桐叶的声音进了门槛。白友贤一惊,扭着脑袋往门口一看,一个人鬼一样站在门扇里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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